宿舍勞動體制的四十年

把住的地方和幹活的地方放在一個圍牆里，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管理。

珠三角的工廠宿舍不是福利。它是一種把工作時間的邊界抹掉的裝置：人住在廠區里，加班的通知在十點鐘敲門就能送到，拒絕的成本是當着室友的面拒絕。

八十年代：圍牆的用途

最早的一批廠區把宿舍建在車間旁邊，理由是當地沒有住房市場，外地工人沒有地方可住。這個理由在當時成立。但圍牆一旦立起來，它的用途就不止一個：門禁記錄了每個人的出入，探親要請假，同鄉聚會在廠區里開不成。

兩千年前后：八人間與三班倒

八人間配三班倒之後，宿舍變成了一個永遠有人在睡覺的房間。白班的人回來時夜班的人剛睡下，說話要壓着嗓子。有工人對我說，最難的不是累，是四年里沒有一次能在自己想睡的時候睡。

現在：宿舍在縮小，邊界還在

這几年新建的廠區宿舍條件好了很多，四人間，獨立衛浴，有的還裝了空調。但那道邊界沒有消失，只是換了形式：廠區班車、廠區食堂、廠區超市，一個人可以連續幾個月不離開這片區域。

我不想把宿舍寫成純粹的壓迫裝置。對很多第一次離家的年輕工人來說，它同時是一個能落脚的地方，也是認識人的地方——這份刊物收到過的好几封來信，寄信人就是在宿舍里認識的。一件事可以同時是這兩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