評《廢墟上的資本》

一本把八十年代講得很好、把此刻講得很差的書。

這本書前半部分是近年少見的好東西。作者用了大量廠志、內部通報和退休工人的口述，把八十年代中期國營工廠的資產處置過程复原得相當細。尤其是第三章，關於「設備折價」這件事——同一台機床在賬面上、在評估報告里、在實際成交里的三個價格，作者把它們並排放在一起，什麼議論都不用加。

問題出在后半部分。從第六章開始，作者試圖把這套分析直接搬到當下的平台企業上，論證平台對騎手的抽成與當年的資產流失是「同一個機制的延續」。

這一步跨得太快了。八十年代那件事的核心是已有資產的所有權轉移，其中的關鍵環節是估價與批准，參與者有名有姓、有職務、有簽字。平台抽成的核心是新增流量的分配規則，其中沒有一次所有權轉移，也沒有一份需要簽字的文件。把兩者說成同一個機制，代價是把后者身上真正特殊的地方抹掉了——恰恰是「沒有人簽字」這件事，才讓今天的申訴無處可去。

作者顯然知道有這個反駁，第七章用了六頁回應它，回應的方式是提高抽象層級：說兩者都是「價值的單向流動」。這話沒錯，但在這個抽象層級上，幾乎任何兩件事都能說成同一件事。

前五章值得讀，而且應該讀。后半部分我建議跳過——不是因為它錯，是因為它把一本好書的結論稀釋掉了。